第122章 簡婚禮

不日, 忠順王府的長史官進了林家。

王長史官進門時，林如海已在堂上候着，茶也沏好了, 是上好的雨前龍井。

王長史官行了禮，卻不急着坐, 先賠了個笑, 才道：“林大人，下官今日來, 是替王爺傳幾句話。話不好聽，下官先給大人賠個不是。”

林如海客氣接待了他。

王長史官倒是客氣得很, 先表達了歉意：“雖說王爺未降王爵, 府中份例也未褫奪, 王爺大婚按理該禮部主持大辦。但思及王爺目前處境, 大為操辦怕惹朝中非議。和郡王等一直抓着王爺無故斬殺周運在彈劾于他, 聖上一直壓着留中未理。但若将恩賜完婚這事鬧得滿城盡知, 怕是不能給王爺增益，反而影響我家王爺下一步的安排。”

林如海端着茶盞，沒喝, 只在手裏慢慢轉着。

他聽懂了王長史官話裏的意思——大辦，是給那些彈劾的人遞刀子；不辦, 是委屈了黛玉。兩頭都是刀，只是看往哪頭挨。

他放下茶盞，指節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, 才道：“小女出嫁，老夫不求滿城熱鬧，只求禮數不缺。大人方才說的六禮，一樣不能少。”

王長史官見林如海臉色, 便知道他不願，依舊客客氣氣地道：“六定之禮自然不會缺，但儀式上只限兩府內操辦。王爺也知道委屈了林家姑娘，但還請大人體諒。日後待王爺出關，必念林大人恩情。”


林如海聽及儀式等都不差，且有忠順王府和林家兩府操辦，雖不及禮部為皇子大婚時那般滿城熱鬧傳遍京城百官，但也還算是不缺禮數。

他也知道忠順王能做到此地步已是極限了，便嘆道：“那也只得如此了。”

長史官走後，林如海回內院見賈敏和黛玉，如此這般說了。

黛玉心事全在早日進王府與青華團聚，擔心他一個人孤苦煎熬，并不在意親事是不是熱鬧大辦還是低調倉促。

倒寬慰對她有愧的林如海和賈敏：“女兒嫁入皇家，有一品親王主婚，三書六禮齊全，雖日子倉促些，并無失禮之處，并不覺得委屈。只擔心老爺受同僚笑話，委屈老爺在朝堂立足了。”

黛玉站起身來，退後一步，端端正正跪了下去，額頭觸地，磕了三個頭。

她心裏清楚。這門親事，外頭人怎麽說，她聽得見。

說林家攀附，說北靜王落魄，說好好一個姑娘嫁進活死人墓。

可她心裏是穩的，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麽，也知道自己為了什麽。

賈敏趕緊扶起黛玉，林如海也伸手過來扶住她。

他看着她，看了半晌，忽然笑了一下：“傻孩子。你爹做了半輩子官，什麽風浪沒見過？當年在揚州，鹽稅的事鬧得滿城風雨，你爹也沒怕過。如今嫁個女兒，倒叫你替我擔起心來了。”

林如海安撫道：“我一生為官清正，在江南那許多年，前有義忠親王後有太子，從未涉足紛争之中。一直堅信心正身正，讀書、明理、為百姓，做一任好官便是青史。我們林家堂堂正正嫁女，不為攀附，只為一顆心，倒也不怕什麽流言。”

黛玉眼圈紅了。

這番話潤玉也說過，叫她不必為連累家裏受人笑話而愧疚。

黛玉感受到家人的愛意，既幸福又心酸。她這一生經歷過生死，經歷過情傷，卻又時刻被愛包圍着，此生何求呢？

北靜王的親事在忠順王府的主婚下有條不紊地進行。

禮部按皇子例給北靜王操辦婚禮，禮物、家具、用度等經內務府操辦，一擔擔挑進北靜王府。

青華欲修清淨境，多日不理府中之事。

墨雨沒忍住，還是敲開青華清修的書房小院，進門便恭賀慶賀：“恭賀王爺！王爺您要成親了！”

青華正臨着一帖《黃庭經》，筆尖懸在半空，聽了這話，手一抖，一滴墨落在“道”字上，洇開一團黑。

倒把青華吓了一跳。

他沒想到當日忠順王來看他，留下那句“我會為你謀劃”，居然謀劃的是親事！

他現在雖無仙身更無仙術，不過是普通凡人之身，有着凡人的七情六欲，娶妻生子是該有之事。

但他內心卻始終将自己認作修道之人，哪裏敢惹凡塵塵緣？再者，他早心有所屬，世間凡俗女子哪裏有能入他眼的？忠順王又怎能知道他這番心思？只當他是失去妻妾的鳏夫皇子，怕他圈禁寂寞，好心給他聘了妻室。

按凡間來看，這是大恩德。

能讓皇帝點頭由他娶妻，還讓禮部和內務府按皇子娶妻之禮操辦，這定然是忠順王多方周旋才能的。

身為北靜王，他不能不感激忠順王這番恩情。但魂魄裏壓着的那個青華呢？

墨雨見王爺臉色變幻，以為他也如他們這般仆從一樣被感動壞了，大膽道：“恭喜王爺大婚！今日送來的是女方嫁妝，屬下讓秦家的瞧過，绫羅綢緞、珠寶環釵、器物、家具甚是豐厚，許多工藝都出自宮中，非尋常人家能有。當是大家閨秀，不是尋常低門小戶之女。可見，聖上并非真的忘了王爺，怕是不過時日便能放開府門了。”

青華——

有苦說不出。他想的是這個嗎？忠順王這手筆，這是害苦他也！不知道哪家貴女這般倒黴被忠順王看上且說服了送進府裏。

這不是親事，這是害了那家女子啊！

青華擡腳就往外走，袍角帶翻了案邊剛寫的書法草紙，也顧不上撿。

他快步走到府門口，擡手拍門，拍得門板“砰砰”響。

門外靜了一瞬，然後才有侍衛的聲音隔着門板傳進來，恭恭敬敬，卻硬邦邦的：“非奉聖旨不得開府門。若是有急事，可傳信出來，我等自會禀報，待聖上裁決後自有人來。”

青華無奈道：“是我！”

墨雨怕守門人不知道是王爺本人，便道：“是王爺親臨。”

外面有人跪下給王爺請安的聲音，禮倒是足的，但話依舊是硬的——即便是王爺來了，也不可能開門。

青華只好道：“本王并非要出去。一直聽父皇聖命，居家讀書抄經靜心，自省己過。請代上奏，水溶狂妄，因私怒殺周運，觸怒聖顏，萬死不辭。現在反省，每日只願跪佛抄經，為父皇萬壽祈福，不敢有其他想。故娶妻之事，不敢妄想，還請收回成命。”

這話不僅墨雨呆了，就連守門的侍衛隊長都有些傻了。

這王爺是被關傻了嗎？一個二十餘歲正直氣盛的男子，被活生生關在這尺寸天地，若連個妻妾都沒有，活着還有什麽意思？忠順王為他想，好容易替他求了門上等親事，他居然不要？

但侍衛可不敢自作主張，便應了會将這話傳達。

青華這才回了書房，一路指責墨雨：“你且太粗心，這等大事為何今日才與我說？”

墨雨百思不得其解：“王爺囑咐屬下人等除了送清水飯時都不得入聽書苑，是屬下疏忽了。可王爺，娶妻是好事。您不能總這樣一個人凄苦地關在書房，這些日子眼看着都瘦了，屬下等看着難過。若有王妃進門，陪您紅袖添香，這日子也能過得惬意些。”

“我不需要王妃！”青華脫口而出。

墨雨愣了，張了張嘴，像是不知該怎麽接。

青華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太重，緩了緩，才低聲道：“墨雨，你不懂。”

他走到窗前，推開半扇窗。

初冬的風灌進來，冷得人一激靈。天上陰雲壓得低低的，像是要落雪，又落不下來。

是他疏忽了。近日一心念及黛玉要成親的複雜情緒中，連府裏出現的這般大事都沒注意到。

青華這番請求，自然是石沉大海。

忠順王聽了內務府的人來報，只說了句“知道了，你就告訴他一切不必憂心，自有我做主”，便打發了人走。

待那人傳話給青華聽見，他更加無語。

忠順王還以為他是故作姿态向皇上表忠誠，輕飄飄打發了他。

他再去喊話，那侍衛态度雖恭謹，但卻不願替他傳話了，因為內務府已傳達了王爺的話，這是小事，不能再打擾王爺。那侍衛反反複複一句，就是讓北靜王安心靜等新娘進門。

把個青華氣個仰倒，卻毫無辦法。

待青九這日溜進來，他忍無可忍抓着他好一通唠叨，直言皇家都是糊塗人，怎能這般坑害清白人家女子，将人送進這活死人墓裏呢？

青九聽得昏昏欲睡，一點不想聽這“人面鬼心”的假仙人高調。

若是他知道自己娶的是林黛玉，怕是巴不得馬上新人就進門吧？

青華見青九趴在案邊，腦袋一點一點的，快睡着了，氣又氣不得，只得擡手在他腦門上彈了一下：“行了，瞧你礙眼，什麽事都幫不上，趕緊滾吧！”

青九“嗷”一聲跳起來，拿爪子捂着腦門，瞪他：“你彈我！你一個快成親的人，拿我撒什麽氣！”

青九小爪子抓抓耳朵，剛想離開，又想起一事：“今日見了林姑娘，她倒有件心事。”

“有什麽事，我也幫不上。倒是你若能出手，便幫一幫吧！”

青九嘆氣，小爪子指着他埋怨：“我現在也不過是一只比普通的狗聰明一點的小獸，我能做什麽！不若這般，你試一試用給你那做閻王時攢下來的毒嘴，替我詛咒一個人！”

青華——

“林姑娘心善，自己有好姻緣還不忘姐妹們。就賈府那二木頭姑娘，被她父親賣了門親事，那家夥叫什麽來着？”

青華想了想：“孫紹祖？”

“對對，還是你對林姑娘關心，她身邊的事都記得。就林姑娘擔心那姓孫的人品不好，我也幫不上她什麽忙，你就發揮下你最後的餘熱，在府裏閑着沒事，搞個詛咒什麽的，就詛咒那姓孫的今天下朝下馬摔死，怎麽樣？”

“我不做那等傷天害理之事。”

青九嘆道：“那就算了，反正林姑娘要嫁人了，你便不管她了。至于她心情好不好，也不關你事。”

青華知道這貨是故意氣他，但也無甚辦法，想了想道：“一來我現在就是個凡人，什麽法術都無，詛咒也不定能靈驗；二來确實有損陰德；三來我就詛咒那孫紹祖明日下朝下馬摔死，萬一我這詛咒不靈驗，他沒摔死倒摔成殘疾，還非要賈府兌現婚約呢？”

“你真啰嗦，反正病馬當好馬醫，試一試呗！”

“摔不死這确實是個麻煩事。那我就咒他出門被狗咬，然後你出門後去咬他一口，然後他得了狗瘋病，如何？”

青九跳起來就要撓他：“狗你個頭！我現在是狗，你咒我呢？我憑什麽要去咬一個髒莽夫，萬一硌了我的牙怎麽辦？”

青華一把擰住他後脖頸，笑道：“你也知道在說天方夜譚的事。別天真地讓我搞個詛咒什麽的，最現成的就是你現在出門咬那家夥一口，讓他就得瘋狗病。這樣賈府再怎麽着，也不會與一個瘋子議親。”

“你才是瘋狗！你全家都瘋！”青九被他提着，只能口頭抗議。

玩笑歸玩笑，青九踮着小短腿跳出北靜王府。小腳丫子不知怎地，就走到了孫府門口。

他暗罵青華，都是老東西給他心裏下了蠱，居然真的覺得将那姓孫的咬成個瘋子還是挺不錯的。

且說這日，黛玉正在房中看晴雯的繡活。

紫鵑進來道：“這可奇了。我方才往那邊府裏送東西，聽見說二姑娘議親的那位，不知怎地被狗咬了，得了瘋病，滿府裏抓着人就咬。府中人吓得跑出府，他追到府上，說是咬傷了好幾個人，被京兆府的差役用網套住，捆到大牢裏了。”

黛玉也覺詫異，放下手裏的繡樣：“竟有這等事？”

青九本來趴在炕角打盹，聽見“狗咬”兩個字，耳朵“唰”地豎了起來。

他眼皮掀開一條縫，眼珠子滴溜溜轉了兩圈，又把腦袋埋回爪子裏，假裝什麽都沒聽見。

待日後青華知道此事，果真将賬算到青九身上。

後來回了天上，他還拿着這事不放，動辄就揚言要将他有“瘋狗病”的事宣揚給仙界的仙女姐姐們，氣得青九想咬他一口，讓他試試自己到底有沒有瘋狗病。

且說這迎春親事，本是一樁五千兩銀子的買賣。

不妨孫紹祖得了瘋狗病，被京兆府關進牢裏，沒幾日把自己就折騰死了。這門親事便罷了。

晴雯笑道：“這也是陰差陽錯了，二姑娘這門親事不成，倒不知道未來着落在哪裏。聽聞史大姑娘也定了明春的日子，配的那衛家公子也是才貌雙全的世家子弟。轉眼姑娘們都大了。”

紫鵑打趣她：“你這話什麽意思？姑娘大了要出嫁了，難不成你也起了心思？”

晴雯笑道：“我是死門關裏爬出來的人，好容易被姑娘救活了，這輩子就伺候定了姑娘。怕是你起了什麽心思吧？你原本是那府裏的人，前幾日那府裏說要放年紀大的姑娘出去，就有你的名字。怕不是這廂看姑娘要出閣，怕随着出門子，想回那府裏出府去配個才貌仙郎呢？”

“你這促狹鬼，瞧我不擰你的嘴！滿院子就你磨牙！”紫鵑說着便撲過去，晴雯笑着往黛玉身後躲，兩個人繞着炕桌轉了一圈，到底被紫鵑揪住，在臉上輕輕擰了一下。

晴雯揉着臉，嘴裏還不饒人：“擰疼我了，我可不能乾活了！”

紫鵑啐她一口：“你那張嘴，擰疼了才清靜。”

黛玉笑眯眯地看着她們鬧騰，滿屋暖融融的，冬日時光正好。

她們倆鬧夠了，又給黛玉說起那府裏新鮮事。

說是賈寶玉知道林妹妹許了北靜王，很是傷心一場。又之外嫁了襲人，定了寶釵為二房，他心傷難過，大病一場。

黛玉是沒去瞧他。

倒是潤玉去了一趟，寬慰了他幾句，鼓勵他男兒當自立于世，該走出閨閣看看世界之大。

寶玉似乎是聽進去了，倒是起來喝了半碗粥。

潤玉回家于黛玉這番一說，黛玉有些後怕——賈寶玉可萬萬不要将潤玉“走出去看看世界之大”等話歸為出家游方才好。

不日又說妙玉還俗，賈政替寶玉求娶妙玉。黛玉心下稍安。妙玉雖孤高，但心性高潔，倒是可慰賈寶玉之心。




半夏小說，快樂很多